拿破崙沒有走過的拿破崙之路

從聖讓-皮耶德波爾（Saint-Jean-Pied-de-Port，SJPP）出城不到一小時，法國之路就分成兩條。一條往高處爬，一條沿著河谷走。多數中文資訊只告訴你一條難、一條簡單，很少有人問：這兩條路本來叫什麼？

往高處那條，遊記和攻略通常叫它「拿破崙路線」；往河谷那條叫「瓦爾卡洛斯（Valcarlos）路線」，常常被一句「比較簡單」帶過。

先說一件事，因為它幾乎推翻了「一難一簡單」這個說法：兩條都是一天走二十幾公里、爬升超過一千兩百公尺的山路。 它們一樣長，累計爬升也只差一百多公尺。

差別在這裡，而且不只是最高點：拿破崙路線有七公里走在海拔一千兩百公尺以上，瓦爾卡洛斯路線一公尺都沒有。

所以真正的差別不是誰比較累，是你要在多高的地方待多久，以及中途下不下得來。拿破崙路線過了奧里森（Orisson）之後的那段稜線沒有村子、沒有遮蔽；瓦爾卡洛斯路線沿著河谷公路走，中間就是瓦爾卡洛斯這個鎮，能停、能找人、能搭車。

不過有幾個月是沒得選的：每年 11 月 1 日到隔年 3 月 31 日，納瓦拉政府禁止通行高處線，那段期間只能走瓦爾卡洛斯。這不是建議，是規定。

數字講完了，接下來是名字。

拿破崙本人沒有走過這裡

這條路以他為名，而他本人從來沒有踏上過這個山口。

他確實來過西班牙，只是走的是另一條路。1808 年秋天，拿破崙從庇里牛斯山西端靠海的通道跨過邊界，那裡距離這個山口約六十公里。他年底進入馬德里，隔年一月離開西班牙，此後再也沒有回來。

那這條路跟拿破崙就完全沒關係嗎？倒也不是：拿破崙的軍隊確實走過。1808 年 2 月，達馬尼亞克將軍（D'Armagnac）率兵經由倫塞斯瓦列斯（Roncesvalles）抵達潘普洛納（Pamplona）；一週後，法軍用一場「雪仗」奪下了潘普洛納城堡（他們每天清晨派人去城堡領麵包，那天斗篷底下藏了武器）。五年後的倫塞斯瓦列斯之役，也是打在這個山口上。

另外一件容易混淆的事：法國確實有一條官方認證的「拿破崙之路」，但那是東南部的 N85 公路，從地中海邊的儒安灣（Golfe-Juan）通往格勒諾布爾（Grenoble），紀念的是 1815 年他從厄爾巴島返回、一路北上巴黎的那段行軍，跟庇里牛斯山無關。

至於這條山路為什麼會掛上他的名字，一份西班牙的朝聖之路百科的說法是，拿破崙時期的法軍選了這條路進入半島，「為了便於砲兵通過而改善了路線」。這個說法流傳很廣，但查不到年份，也查不到出處。

在他之前，它叫西茲山口

這條翻越庇里牛斯山的通道，比拿破崙老得多。羅馬時代的行程錄把這裡記作「庇里牛斯之巔」（Summus Pyreneus）；12 世紀的《卡利斯圖斯抄本》，也就是最早的那本朝聖指南，寫的是 portus Cisere，並且形容它極其難行。

中文可以稱它西茲山口（法文 Ports de Cize）。原文是複數，因為它指的不是單一隘口，而是一組山口。

有趣的是，山腳那座城的兩個名字，都指向這個山口，而且都不提拿破崙。法文的 Saint-Jean-Pied-de-Port 意思是「山口腳下的聖約翰」；巴斯克文叫 Donibane Garazi，而 Garazi 就是 Cize，也是這一帶地區的名字。

另一個名字：哈里斯佩元帥之路

同一份百科還記了這條路的另一個俗名：哈里斯佩元帥之路（Ruta del mariscal Harispe）。

哈里斯佩（Jean-Isidore Harispe）1768 年生於距離聖讓-皮耶德波爾約十一公里的巴斯克村莊，是當地地主之子。1793 年，他在聖讓-皮耶德波爾被推選為一支自由連隊的指揮官，在庇里牛斯山的戰事中成名，1851 年獲頒法國元帥，1855 年過世。

也就是說，這條路有兩個軍人的名字：一個從沒來過，一個就在山下出生。流傳下來、寫進各國指南裡的，是沒來過的那一個。

官方文件上，它叫「東線」

如果去查真正發公告、管這條路的單位，會發現一件事：他們都不叫它拿破崙路線。

• 納瓦拉政府的冬季封閉公告，標題寫的是「法國之路東線變體的通行限制」，替代路線則寫成「經瓦爾卡洛斯的西線」。全文沒有出現「拿破崙」。
• 聖讓-皮耶德波爾市政廳的官網，稱它為「翻越庇里牛斯山、傳說中的西茲山口山區路段」。
• 法國官方的朝聖之路機構（ACIR Compostelle）用的也是同一個詞：「西茲山口的橫越」。

「拿破崙路線」這個名字，出現在商業指南、朝聖者協會的網頁、以及我們彼此的口耳之間。它是一個俗名，而且是一個非常成功的俗名，成功到幾乎沒有人發現，官方公告從來不這樣寫。

納瓦拉政府那份公告講的就是那段強制封閉：每年 11 月 1 日到隔年 3 月 31 日，東線從邊境的本塔特亞山口（Collado de Bentartea）附近起封閉，期間必須改走經瓦爾卡洛斯、伊巴聶塔山口的西線。這不是新規定，而且用詞一直沒變過：2022 年那份公告的標題就是「勒波埃德山口路段的冬季封閉」，內文稱它「東線變體」。詳細的冬季安排寫在冬天走朝聖之路那篇。

公告裡寫的理由也不是「這條路比較難」，而是海拔高、爬升大、冬季條件惡劣，使得救援困難且對救援人員危險，跟前面那組數字說的是同一件事。順帶一提，納瓦拉修過法，在這種地方因為魯莽行為被救援是要自己付錢的：2016 年三月，兩名騎單車翻越勒波埃德山口的朝聖者動用直升機獲救，事後收到 5,810 歐元的帳單。

步道系統則是另一套名字：法國側這一段屬於 GR 65，高處線是主線，瓦爾卡洛斯是官方登記的變體，由法國健行聯合會一路漆上紅白標記。而今天走這條「古道」的人，其實有相當長一段是踩在柏油路面上：從聖讓-皮耶德波爾往上到奧里森一帶，路線大致沿著法國的 D428 省道走，中間離開公路上土徑，之後又回到柏油路上。瓦爾卡洛斯路線也一樣，有好幾段是沿著西班牙側的 N-135 公路走。

至於山谷那一側，瓦爾卡洛斯鎮公所這幾年一直在說自己被漏掉了。國王夫婦來納瓦拉為聖年揭幕，媒體幾乎全寫倫塞斯瓦列斯；納瓦拉議會的委員會通過決議、要政府開通到倫塞斯瓦列斯的接駁車，名單裡同樣沒有瓦爾卡洛斯。鎮長卡米諾（Nicolás Camino）因此發表聲明提醒各黨團：朝聖者從聖讓-皮耶德波爾進入納瓦拉之後，第一個經過的自治區城鎮，是這裡。

他們的理由不只是順序。當地文史工作者桑切斯（Antonio Sánchez）指出，早在 1100 年，這裡就有一間朝聖者醫院，村子是圍著它長出來的：「是朝聖之路孕育了這個鎮。」

而最說明問題的是這件事：走法國之路的人裡，只有大約百分之五經過瓦爾卡洛斯；鎮上一家餐廳的老闆說，他們冬天的客人比夏天多。因為冬天高處線封閉，人只能從這裡走。

以上是他們的主張，不是定論。但這整件事本身就說明了名字的重量：一個俗名足以讓一整座村子覺得自己不在地圖上。

而在台灣，有人叫它大魔王

在台灣的朝聖者之間，這兩條路有一組更生動的名字：高處那條是「大魔王」，谷地那條是「小魔王」。

這個稱呼很好用。它借自電玩，一聽就懂，而且自帶戲劇性：把第一天講成一場關卡，走完的人有了可以說的東西，還沒走的人有了可以怕的東西。它在社團、遊記和行程表上傳得比任何一個地名都快，因為它比較像一句文案，不像一個地名。

而這句文案做的第一件事，是把兩條路壓成一個難度排名，於是羅馬古道、西茲山口、那位在山下出生的元帥，全都不見了，只剩下一個等級。

更麻煩的是另一半：被叫成「小魔王」的瓦爾卡洛斯，爬升其實只少一百多公尺，而且它是官方唯一允許冬天通行的那一條。把它說成「簡單版」，等於暗示選它的人是退而求其次；可是每年十一月到三月，那是唯一合法的選擇，天氣不好的時候更是唯一安全的選擇。用一個難度排名決定走哪條路，方向從一開始就錯了。

這不是我們特別愛誇張。覺得這一天很難，不是台灣人的專利，英文指南普遍把它寫成「整條朝聖之路上最難的第一天」，西班牙與法國的官方公告更是直接拿救援困難當作封閉的理由。差別不在有沒有敬畏，而在沒有別人把難度變成這條路的名字；在英文、西班牙文、法文裡，它到今天都還叫拿破崙路線、西茲山口、東線，指的是一個地方或一個人，不是一個等級。

這道山口被名字蓋過去，本來也不是第一次：「拿破崙之路」本身就是一個俗名，蓋掉了它更老的那個；兩百年來它一直在掉自己的名字，「大魔王」只是最新的一層，也是第一層跟這條路本身無關的名字。

而且這個名字連自己的邏輯都不成立：大魔王是最後一關，打完就破關、遊戲結束，可是這裡是第一天，翻過這道山口之後，到聖地亞哥還有七百多公里。

那後面那一個月是什麼？照電玩的邏輯，那是打完王之後還沒關機的部分，但走過的人都知道不是：梅塞塔的空曠、進加利西亞前的爬坡、最後一百公里突然變多的人，每一段都是不同的東西，難的方式也不一樣。把第一天叫做大魔王，等於在還沒出發的時候就先告訴自己：最重要的事，第一天就會結束。

不叫它大魔王，也不代表它變簡單了：不管走高處還是谷地，都是一天爬升一千兩百公尺以上的山路，高處那條的救援更困難到官方拿它當冬天封路的理由；出發前看天氣、帶夠水和保暖的衣服、走不動就停下來，這些一樣都不能少。

這篇不會叫誰改口，名字本來就是這樣長出來的，只是下次站在那個岔路口的時候，也許值得記得腳下是什麼：羅馬軍團走過，中世紀的朝聖者走過，一位在山下十一公里外出生的元帥走過，一支法軍的砲隊可能也走過。至於拿破崙本人，他真的沒有來過。

這道山口有自己的名字，它不需要一個綽號來證明自己值得敬畏。

看完這篇，下次站在那個岔路口，你會怎麼叫它？